黑海的校勘者
一個人確實有罪,與一個系統正把所有罪都塞進他的名字,可以同時為真。
第一部事件結束後,周允衡沒有逃亡,也沒有尋求赦免。他回到里雅斯特,準備以真實姓名接受調查與追訴。
然而,提訊開始前,司法系統突然宣告:周允衡早在一九九五年便已死亡。
他的身分主鍵遭到關閉,被告通道拒絕放行,一紙早於法院裁定建立的移送單,正準備把他送往「身分不明外國人」暫留區。有人不只要讓他無法受審,更要讓他先前的供述、簽名與責任,變成一批找不到法律主體的文件。
幾小時後,曼哈頓的鎂光燈下,另一名灰髮男子公開現身。
他擁有美國護照、房產、醫療保險、十餘年的稅務紀錄,以及一個真實生活過的家庭。他面對全球媒體,平靜地說:
「我才是周允衡。」
於是,一個姓名同時出現了兩具仍在呼吸的身體。里雅斯特的周允衡擁有三十年前的記憶、傷痕與罪行;紐約的周允衡,卻擁有制度承認的現在、妻子、女兒與十一年無法輕易抹除的人生。敵人不是單純製造一名替身,而是先把真正的周允衡寫死,再把另一個活人接到他的名字後面。
林柏川必須證明的,已不只是誰真誰假。
若里雅斯特的周允衡失去法律人格,《無名者手稿》便可能被降格為一名台灣作者編造的勒索小說;若為了恢復真周的姓名,又粗暴抹除紐約男子的婚姻、家庭與生活,那麼揭露紙葬的人,將親手完成另一場紙葬。
調查隨即從法院蔓延至里雅斯特自由港。一只即將運往黑海的舊貨櫃裡,除了四川地下結算網「太素」留下的石片與舊帳碼,還藏著一批船員資料卡——卡上的人早已在不同國家被宣告死亡,最新輪班標籤卻顯示,他們仍在黑海貨輪上值夜班。
死人身分、影子船殼、海事保險、宗教資產、軍民兩用設備與地下資金,正被拼接成一條沒有固定國籍的「零號航道」。每一名參與者只需要完成一項看似合法的小工作,便能讓一艘不存在的船穿過港口、銀行與司法系統。
而在這條航道的盡頭,等待周允衡的是黑海貨輪 Kars-95。
一份偽造的司法移交命令,使他在伊斯坦堡的停電與混亂中被帶離正式押運鏈。林柏川只能眼看貨輪駛入黑海,留下周並非自願登船的證明;他也逐漸明白,周允衡確實準備了一封希望敵人奪走的「求饒信」,卻沒有安排自己的綁架,更沒有預知船上的暴力與死亡。
在Kars-95鏽蝕的船艙裡,周允衡將面對校勘會的風險設計者達里奧,以及自己曾經創造的技術所留下的最黑暗後果:過去用來讓難民逃離戰區的死人身分,如今已被改造成船員、武器與國家責任的空白載體。
與此同時,一場代號不明的聖誕海床行動正在逼近。它將利用影子船舶、水下設備與彼此矛盾的國際證據,攻擊黑海民用航線與海底設施,再把所有軍火、資金與死亡歸入「周允衡的私人犯罪帝國」。
周允衡早已埋下數道圈套:讓攻擊保管節點的人留下路徑,讓閱讀求饒信的人使用自己的權限回覆,讓企圖刪除歷史索引的人,親手簽下足以證明控制權的擦除命令。
但他的布局只能逼出證據,不能保證所有人活下來。
當第一個水下裝置爆炸、民船受損、船員死亡,而達里奧帶著一套可以移往其他海域的模板逃離時,周允衡必須承認:他算到了敵人需要刪除什麼,卻沒有算到敵人願意犧牲誰。
這一次,林柏川要校勘的,不只是一個人的姓名。
他必須把周允衡真正做過的罪、敵人後來塞進他名字裡的罪,以及仍然無法核驗的黑海交易,一項一項分開。
因為遭到非法拘禁,不代表周允衡無罪。
而周允衡有罪,也不代表全世界都可以把自己的罪,埋進他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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